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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西的澡堂

相近的生活背景，有时是最好的开场白。

我以前不知 “厂”这个字原来可以很大：扎堆的居民区就分了三四处，有自己的小学和中学、自己的医院和图书馆、自己的电影院和澡堂——当然这都是在繁盛之后没落以前的景象，那时我们那片的澡堂光居民区里的就有四座，没有单独的名字，都是约定俗成般借了地名取代：厂西(澡堂)、电影院(澡堂)、龙西(澡堂)和小区(澡堂)。

厂西是我们那片最古老的澡堂，也是我最早接触到的公共洗浴场所。那时还在读幼儿园，年纪小，都是由爸爸牵着去洗澡，穿过一段阴冷黑暗的街道后，拐进垂着厚厚棉布帘子的小门，仿佛就此换了一个世界，昏暗的灯光下人声鼎沸，总是蒙了一层雾气的窗户上模糊的人影闪动。更衣间里面都是一溜黄色的立式坐箱，箱板开锁后可以放下，箱子里面放衣物，也可容得下当时的我，坐箱下面还有单独的搁板用来放鞋。在那个年代，厂区澡堂俨然成为最受欢迎的公共场所：每个寒冷冬天的夜晚，穿过一道门帘就能来到春天，洗完淋漓畅快的热水澡后还能坐在更衣室里跟熟人们唠唠家常，最后带着一身清新的香皂味顶着满天的星光回家睡觉，这是对忙碌整日的工人们最好的犒劳。

可能年代太过久远，我对厂西澡堂的印象就在隐约透射出昏暗灯光和闪动人影的玻璃窗外打住。据说更小的时候我曾经被妈妈带着去那里的女间洗澡…应该是发生在两岁前后的事情，但这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和短暂，令我终于什么都不再记得，杯具。

我读小学的那一年，家也从厂内新村搬到浦厂二村，从老式的苏式二层小楼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楼房，洗澡的去处也跟着鸟枪换炮，改为了离家更近的龙西，厂西就此成为历史。

龙西澡堂先后共有两处，就是街对面的概念，但不管旧址新处离我家都非常近，步行只要五分钟。老的澡堂座落在锅炉厂背后，一排低矮的青灰色石砖包围之中，里面的配置也和厂西相仿，不过我没在那里洗过太久时间，好像是二年级某天的放学回家路上，看到墙外用白石灰划了一个草草的“拆”字，之后又在某年某日灰飞烟灭中寿终正寝，后来那里建起的居民楼一直保持到现在。

一九八八，在暴风雨即将来到的前一年，龙西澡堂新址开门营业，关于洗澡的回忆也迎来了最美好的一段章节。新的澡堂主体是栋漂亮的两层楼房，楼房的两边分别是停车场和锅炉房，一楼男间二楼女间这样的设计使得当时包括我在内的众多少男经常浮想联翩，特别是忽然有一天楼板断裂的景象…无关生死，都是对活色生香的向往，哈哈。一楼男间的隔壁还有一个独立的售票房间，平时窗户上只开巴掌大的窗口，买票把钱放进去，售票员把钱收走，放上澡票和零钱，交易即告结束，有时卖票的人与买票的熟识，也可能不收钱，双方来回争让半天的背后，是那个年代和地区特有的人情味。有段时间，澡堂售票员曾经是我非常向往的职业，不是因为手中小小的特权，只是觉得从那个小小的窗口看出去的风景必定非常有意思。

新的龙西澡堂宽敞透亮，更衣间和洗浴间分别用白色的瓷砖和漂亮的马赛克铺地，更衣间里的坐箱都是新打新漆，因为地方宽敞，过道也不显得拥挤，再也不会出现厂西那会接踵摩肩的人气景象。天花板上也都是新配的吊扇，马力十足，不像老式澡堂里面那种灰垢满身，转起来吱呀做响的古董；洗浴间里分为了左右两片，左边是三排共计24个龙头的淋浴区，右边则是一大一小两个泡池。从小学到如今的二十多年时间里，我去右边泡池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并不是因为我一贯以来坚持的左倾路线，基本要归功于我那小有洁癖的医生老妈整日唠叨的结果，在她的描述下，澡堂池子就是一个充斥细菌、尿液和体垢的地方，让我始终避犹不及。

还好我妈的影响力总归有限，在居民区男女老少的簇拥下，龙西澡堂倍受热宠，一度成为我家这片人气最旺的地区，特别是我上中学那会的夏天，澡堂门口的小公园附近打牌的打牌，乘凉的乘凉，好不热闹，以致后来卖麻辣烫的、卖砂锅的、卖烤羊肉串的都来赶场亮相，最出名的一哥们是推辆小三轮车卖炸铜钱干的，就是那种圆形的铜钱干，每串四枚，放油锅里搁会，捞上来抹抹调料，辣或甜的，就这一种食品，就这两种口味，最简单的商业模式吧，这哥们低调卖了几年后，据说盖了栋房娶了个媳妇后就把小车交给他弟弟打理了。

时过境迁，这次过年，我又一个人去龙西澡堂重温了次洗澡的感觉，原先灯火通明的地方现在变得异常冷清，二楼废弃一楼拆分为男女两间，推门而入也没有熙攘喧哗的人群，大厅里横七竖八放着些半躺式的座椅，地面早已肮脏不堪，墙上悬挂着的镜子也只能隐约照出个轮廓，淋浴间里现在只剩一排，私人承包的老板为了节约成本，采用了红外感应式的龙头放水，水温和水量却都无法调节，昏暗的灯光下，三三两两的要么是早已退休的老人，要么是还在读书的中学生。

从小学三年级起，我就再也没搬过家，到外面洗澡的地儿也基本锁定在龙西澡堂。尽管从1995年读高中开始我就没在家里呆着超过一个月时间，但隔三岔五回南京，特别是冬天的时候，还是会去那里洗澡。从小学与中学洗到了大学和工作，从九岁洗到了三十岁，从放学后或打完球的呼朋唤友洗到青岛杭州上海归来后的一个人，从宽敞明亮洗到陈旧昏暗，从澡资五分钱洗到五元钱，从国营所有洗到私人承包，从每日开放洗到关停并转，从三排淋浴间洗到一排淋浴间，从厂区最好的澡堂洗到最衰败的澡堂，从国企的鼎盛洗到衰败。

正月初三，深夜踏雪外出洗浴，故地重游，是为记。

Category: Live, Post at: 2010/02/23